🍸9D's Cellar🍹

【2025/02/28 多云🌥️】

  “咔哒”。

  大门落了锁。侧耳听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逐渐远去,他慢慢翻身起床。打开房门,和煦的晨光已经溢满了整间屋子。

  8点半。

  工作日的早上她一向都是起得比他早的。他知道,为了不吵醒他,她穿衣打扮做早餐总是手脚又轻又快。

  要是早上能起来看她一眼就好了,这样说不定能让他一整天都精神百倍。

  桌上的马克杯底剩了一点儿拿铁,空气炸锅旁的案板上还留着几条吐司边。她向来是不喜欢吃吐司边的,估计今天切下来又忘记扔了。他笑着摇摇头,就着她用过的马克杯重新倒了些牛奶,拎起那几条面包边送进嘴里。脆的,还有点温温热。

  他们同居快两个月了。这间小小的公寓,最先是她租下来的,客厨一体,卧室浴室都是单人型号,两个人住的确有点挤。但只要能跟她一直在一起,即使要他再睡十年那个逼仄的小房间,他也愿意。当然,如果能跟她一起住卧室就更好了。

  她的卧室是工作日特有的凌乱状态。床铺没有整理,熏香的灰也没有倒,床头柜、小书桌、地毯上散落着好几本书,床单上睡皱的沟壑里似乎还沉积着她的体温。他轻轻地用手抚平,坐下,弯腰从地毯上捡起一本书。

  书是她最喜欢的东西。小说、诗集、绘本……她有很多,而且还在不停地买,卧室里的书架放不下了,她就把客厅里本该放杂物的壁橱也腾出来放书,再后来就是餐桌下面的储物空间、甚至是鞋柜。就算这样,地上、桌上还是经常会出现成摞的书,床周围则会随机散落几本她正在看的。

  他摇摇头,真拿她没办法。但也多亏了这些书,他单独在家的日子也总能有个消遣。 地上的这本叫《安眠书店》,床头那本是《人间椅子》。真是奇怪的书名。这姑娘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怪东西?他不禁失笑。挑了一本感觉还不错的,他靠在枕头温暖的凹陷处,闻着被子上残留的身体乳的香味,静静地看了起来。

  嗯,这一页的内侧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应该是她握着的时候,手汗把书页洇湿了拓出来的印子——她应该还没有发现吧。这么喜欢书的一个人,对于书页被损坏会有多在意,他是知道的。他能想象到她发现时沮丧的表情,就如他们在地铁上初见的那次。

  那是一个周末的中午时分。这个时代,地铁上很少有人不是盯着屏幕的,像她一样盯着纸质书的人就更少了。所以他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意到她了——那股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文艺气质,圆圆的眼镜和秀气的面容,即使窝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,也是独一份的纯净超脱。休息日举家出行的乘客不少,几次上下客之后,他就顺着人群挤到了她身前。她好小一只,低头刚好就能看到她头顶毛茸茸的发旋儿。

  正在他迟疑要如何搭话时,车厢突然抖动了一下,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没有任何预兆地撞上了他的下巴。

  “对不起!”一瞬的沉默过后,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道歉,又同时羞赧地笑了笑。

  “撞疼你了吧?真的不好意思。”她小声说着。

  他刚想回答其实也不怎么疼,却见那张秀气的脸上笑意突然凝固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只见翻开的书页上,赫然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估计是刚刚紧急制动的瞬间,由于惯性被她自己无意间扯破的。

  “那个,你……”他眼看着她秀丽的眉慢慢皱起,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懊恼,试探着问道,“你的书,没事吧?”

  “没事的。”她友善地翘了翘嘴角,表情舒展了些,但眼睛里依然似有若无地氤氲着湿气。 话到这里,他也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下去了。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书页上,而他保持着刚才的距离站在原处,想要尽量移开视线,却总是忍不住悄悄去看她的眼睛。他本来以为她会为撕破书而失落好久,然而不出几分钟,那双眼睛又重新被沉醉的光彩占领。

  那天她去的是一个ins上小有名气的餐厅,一个人吃过午饭后又独自去了公园,走一段坐下来看一会儿书,然后去咖啡厅边喝咖啡边又看了会儿书,最后坐地铁去买了菜回家。她是那么放松自如,仿佛一个人度过一整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。实际上在那之后的一周她也是一直独自行动的,一个人上班下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逛街,无论有没有捧着书,她都显得那么平静、满足,好像不知道孤独为何物。

  她是跟他完全不同的物种。他是绝对无法忍受这种寂寥的。

  还好现在能跟她住在一起。虽然她那么独立,未必需要自己的陪伴,但这样也挺好。 蜷在她的被窝里,他睡了个回笼觉,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。站起身,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枕头和被褥的形状,又把书按照原来的角度摆回到床头柜上。她那么擅长独自生活的人,不需要他多余的照顾。如果有什么难处,她肯定会说出来的。

  对了,前几天她好像说过抽油烟机偶尔会罢工,刚好电源在他房间里,今天就帮她看看吧。他翻出工具箱,决定好好展现一番居家好男友的价值。


【2025/03/01 多云转晴🌥️☀️】

  晚高峰时段的CBD,喜获解放的打工人像泄洪一般鱼贯而出,街口飘荡着疲惫而快活的空气。 乌泱泱的人海里,他一转头就看到那双灵秀的眼。不知是她瘦了还是那副大圆框眼镜的映衬,她的脸看起来好像更小了。

  朝她挥了挥手,按下车门的解锁键,把她迎到门前。

  “上班辛苦了。”他说着给她来了一记摸头杀,“上车吧。”

  “谢谢你来接我。” 她的声音隐约有一丝疲惫:“其实我可以自己坐地铁过去的啦。”

  “干嘛跟你男朋友这么客套?我还不是怕你这么可爱,在地铁上被什么奇怪的人盯上。”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扭头去看她的脸,一向的从容恬静,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疲态。

  她被逗笑了,伸手过来捏了捏他的脸:“就你嘴甜。”

  通向市郊的路不出意外地塞起了车,两个人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聊他做的饭,她读的书,各自的工作,共同朋友的八卦。车河里红红黄黄的灯影,看起来倒有几分像法式餐厅的烛光了。

  “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。”他看了一眼车载导航,朝她笑笑。“你饿吗?”

  “不饿。”她摇了摇头,稍微偏过脸,望着车外发起了呆。

  车里久违地安静了下来,连引擎的声音都显得有点吵。

  “怎么了,有什么心事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他眯了眯眼。这黯然垂眸的样子可不像是真的没事。

  “是吗?你开不开心,我能看得出来哦。”

  她闻言,转过脸来看了他几秒,终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,好久没这样坐在一块儿了。”

  “嗯,确实有一阵子了。”

  “也就只有堵在路上的这几十分钟。”

  “怎么?跟我聊天太愉快,舍不得了?”他看见她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
  “我最近有时候在想,这样好像有点心累。”她说着,又很快自我纠正:“也不是心累吧,就是感觉有一点点,一点点别扭。”

  她的声音柔柔的飘进他耳朵里,却听得他心头怦怦跳。转过弯,车流松了些,他干脆抓准时机打了方向,拐进了停车线,贴着路肩停了下来。

  迎上她略带疑惑的眼神,他按捺住心里的悸动——现在正是问个清楚的好时候。

  “你是说,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,让你开始感觉不舒服了吗?”

  “可能是吧。”她表情有些彷徨。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
  啊,是的。他确信这一刻发生的,正是自己期待的已久的对话。

  “我们俩工作、生活的节奏完全不一样,即使是住在一起,也是难免会常常错开的。” 他感受着胸腔深处暗涌的暖意,声音更加轻柔:“之前你不是说过,这样有各自独处的空间,也挺好的吗?”

  她没有说话,圆溜溜的眼睛眨巴了几下,疑惑的神色更甚。

  他知道她在疑惑什么。

  她是他见过最独立的女孩,热爱生活,一个人的日子也能过得充实精彩。她从来就不需要谁的照顾,独处的时光反而更加惬意。所以当初他提出要换个朝九晚五、一周双休的工作来跟她同步的时候,她拒绝了。

  “你不需要为我改变什么。”她当时说,“再相爱的人也需要独处。”

  当然,理智上他完全赞同她的观点,但感情上,他始终觉得跟她之间有那么一层隔阂——她好像一直在拒绝他走入她的世界。

  而这一刻,他感觉到两人的隔阂开始瓦解。她开始想要他在场,渴望更长时间、更高质量的陪伴。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惊喜,但她却肉眼可见地迷茫了——也许她的大脑早已习惯了那套完美自洽的单人模式,心却毫无防备地对他产生了依赖。

  所以他选择解开安全带,扶着她的肩,让她直视着自己的双眼。

  “你听我说。”他顿了顿,说道:“我知道你已经习惯了独处,不需要依靠任何人。现在你发现一个人的时光开始有缺憾,你开始想要我参与你的生活,这个想法对你来说很陌生,对吗?”

  “……对,可是我以前从来不会觉得孤独的。是我变了吗?”

  “不是的,你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。”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表达不带价值判断:“你或许会觉得,这样的需求似乎正在悄悄改写你的边界,让你感受到威胁……可是亲密关系就是这样的,两个人有时会各自修剪掉一些东西,彼此融合成新的一部分。所以想跟我在一起,不是你变脆弱了,而是你更信任我了,你明白吗?”

  她迟疑了几秒,终于点了点头。

  “信任别人可能会让你有点害怕,但是没关系,你可以相信我。”他语气坚定:“我随时都愿意为你调整节奏。”

  语罢,他看见那双杏眼里的迟疑以逐渐消融,最后终于化成一汪活泉。

  他突然有点手忙脚乱,拇指匆匆划过她的脸颊:“太难得了,第一次见我女朋友哭。” 她笑了出来,睫毛上还挂着水汽,声音里带着点儿鼻音:“看来我言情小说看的还是太少了,区区几句话就听感动了。”

  “言情小说里可找不到我这样的男人。”他笑着重新系上安全带,长舒一口气:“说开了真好。这一天我可等太久了。”

  “所以你早就预料到,我们会进展到这一步了?”

  “不是预料,是志在必得。”他笑意更深,“作为攻坚成功的纪念,我要给我的城池准备一份厚礼。”

  她歪了歪头:“什么呀?”

  “过几天你就知道了。现在先吃饭去。”他重新发动车子,一脚油门,踩着轻快了许多。


【2025/04/01 雨🌧️】

  8点半。

  今天不用上班,但她还是准时在工作日的时间醒来。也许是因为没能睡个懒觉,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,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痛快,胸口闷闷的。盯着桌上的两个马克杯思考了片刻,终于还是把手里的其中一袋挂耳咖啡换成了茶包。打开的垃圾桶扔包装袋的时候,她忍不住一愣。奇怪,她之前从来没有在垃圾桶里看见过这么多吐司边。

  “早上好呀。”一双手臂从背后缠上她腰间。

  思绪被打断,她索性不再去想,转身投入他的怀抱。“早啊。你怎么不再睡会儿?”

  “身边空落落的,我怎么睡得着?”他的胸膛传来低笑。“倒是你,好不容易周末可以睡个懒觉,怎么起这么早?”

  “可能已经形成生物钟了吧。脑子醒了,睡不着。”

  “是不是昨晚太挤了,没睡好?”

  “不是啦。虽然我的床确实是有点小。”

  “给你换个大的?”

  “才不要,根本摆不下。”她笑着踮脚用头顶了他一下,他捂着下巴躲开。两个人就这样在窄小的灶台前嘻嘻哈哈地闹了起来,一路闹到客厅里。缩手缩脚地纠缠了好一会儿,最后抱成一团,窝进了懒人沙发里。

  她伸伸腿,脚趾刚好抵住了对面的墙。那正是他送她的厚礼——一面书墙。她很久以前就跟他说过,她理想中的家就是图书馆的样子,有顶到天花板那么高的书架,从上到下摆满了书,取最上层的书要搬梯子,打扫要用加长的鸡毛掸子。这番话没想到他一直记着。半个多月前,作为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纪念,他把书架、梯子连带鸡毛掸子全部打包送到了她的门口。两个人花了一个周末一起拼装、摆放,成果便是这面书墙。

  书墙很完美。不完美的,是这间公寓。本来就狭窄的迷你客厅被生生削薄了半米多,除了两个小号的懒人沙发,就什么也摆不下了。其实一开始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,竖着躺不下,她可以横着躺,毕竟书墙的存在本身太过优秀,足以让人忽略其他一切槽点。但不知为何,每每当她仰望这面几乎和天花板一般高的书墙,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。那种感觉,就好像是出门之后过了好久,却突然记不起自己有没有锁门,一面忐忑不安,一面又疑心是自己多虑。

  “怎么说宕机就宕机了?”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“突然一声不吭的,想什么呢?”

  “我在想……这面书墙,摆在你的客厅会不会更合适。”脱口而出的内容,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。

  “嗯?为什么这么想?”他的声音显然有些疑惑。

  对啊,这个念头是哪儿来的?难道这一墙书搬到他家去,就能让她不心慌了吗?

  “那个,说出来你别笑我,”她起身坐直,望着他的双眼:“自从咱们装了这面书墙,我总是有点莫名的不安……不是担心难打理,也不是担心它倒下来,反正就是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我在心慌什么。”

  “所以你觉得,移到我家去就会没事了?”

  好像是这样的。直觉告诉她,书墙搬到他家去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。经过那次开诚布公的交谈,她已经愿意放心信任他,也学着把需求坦率地说出来:“嗯,而且最好……最好连我也一起过去。”

  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双眼蓦地睁大,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你愿意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了?”

  他的喜悦展露无遗,她的心跳也禁不住跟着加了速。是对的吧,这个决定是她想要的吧。直觉再次告诉她,迈出这一步会让她安心。

  “嗯,我想试试跟你住。”

  得到肯定的答案,他蹭地站起来,兴奋地转了几个圈。接着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径直把她逼到书墙前,来了一个壁咚。

  “这可是你说的,不需反悔。”说着就吻了上来。

 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温泉里溺水,只能攀住他的脖颈求生。背上传来书脊光滑清凉的触感,耳鬓却火热。

  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他突然停下来。

  她还没从戛然而止的缠绵里缓过神来,睁眼便瞥见他伸手从她头发上取下了什么东西。仔细一看,他用食指和拇指捻住的,是一颗比米粒略大一些的黄白色物体——不对,是生物,显然它还在蠕动。

  “这是……蛆?”

 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,上面几层书红红绿绿的书脊上,似乎也散落着零星的黄白点子。

  “什么啊……”他嘀咕了一声,转身去搬来了取书用的梯子。

  实木梯子受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那声音如蠕虫一般钻进她耳朵眼里,迅速扩大成震耳欲聋的鼓噪,叫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四面八方回响。

  “等,等等,别上去……”

  “亲爱的,天花板上有个缝。”

  “不要……”

  “好像是吊顶上留的检修口,就在书墙顶上。”

 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,只能抱着头蹲下。

  “woc,有好多蛆,从检修口掉出来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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