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伟真的很在意。
每次在这里解手的时候,左边那面墙上的小窗就像一双双眼睛,黑洞洞的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这是一个小公园的公厕,就在社区停车场边上。阿伟开夜车的时候,几乎每次经过这里,都正好攒满了一膀胱,需要下来方便一下。
作为一个总要通宵工作的苦命打工人,阿伟对这个公厕的存在心存感激。它的位置是这么合适,刚好能让他在跑完一半路程时,从逐渐逼仄的驾驶室里暂时脱离出来。排水完毕,再洗把脸,他总会点上一根烟,靠着路灯杆长长地吞云吐雾一番。香烟混着清凉的夜露濯洗他的肺,空气中那一丝尿骚味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唯一美中不足的,是小便池左侧的那面墙。颜色材质都平平无奇,但偏偏是园林风的镂空设计,从离地半米到一人高的位置,规律地分布着几个梅花形状的小窗洞。墙外正对着小公园茂密的树丛,路灯的光一点儿也照不到。窗洞和小便池之间又没有任何遮挡,因此无论站在哪个位子前解手,从那几个窗洞外面朝里看都是一览无余。
其实,阿伟也是从最近才开始觉得在意的。因为阿伟以前是有搭档的。两个人上半夜下半夜轮换着开,到这个公厕也总是一起去解手,那时阿伟总是站靠右边的位子,虎背熊腰的搭档像屏风一般,巧妙地为阿伟隔绝了窗洞们的凝视。
小窗的另一边,真的会有眼睛在看吗?如果是人眼,大晚上的谁有那闲心在这儿偷窥大老爷们上厕所?如果是鬼眼……呸呸呸,大吉大利、百无禁忌……阿伟总是这样,一边解着手一边盯着那些窗洞,思想斗争一泡尿的时间也就过去了。
直到这天晚上,他正盯着窗洞出神的时候,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,吓得他扶着家伙的手一抖,甩了自己一鞋。但阿伟顾不上低头,赶忙系好裤腰喊道:“谁?
外面的窸窣声戛然而止,片刻后又朝小窗逼近,紧接着那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:“阿、阿伟?”
“雷子?”阿伟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,紧绷的神经一下就放松了。旋即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那正是几个星期前被调到别的车队去的前搭档雷子。
两人有段时间没见了,欢欢喜喜在路灯下寒暄了好一会儿。阿伟忍不住有些在意地问道:“我说雷子,你刚才在那边干什么呢?”
普普通通一个问题,雷子却显得有些迟疑,脸上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。“那什么,刚刚,约会呢。”雷子挠挠头,眼睛盯着阿伟,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阿伟这才发现,雷子这家伙,今天穿着夹克和紧身破洞裤,头发好像也染浅了些,明显是打扮过一番的样子。
“哈哈哈,难怪今天穿得这么时髦!你小子,拾掇拾掇还挺人模人样的嘛。居然在这个小公园里跟女朋友约会?”
“哈……”
“把小姑娘一个人丢在小树林里可不行,来叫出来给哥看看……”
“那个……”雷子又挠起头来,“tā……回去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阿伟有点扫兴地把手搭上雷子的肩头,“我说这可不行啊兄弟,大晚上的你不把人小姑娘安全送到家门口,能放心吗?哎,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啊?”
“还、还行吧。”
“是黑长直吗?是不是上次说的你姐介绍的那个幼儿园老师?”
“不是啦……”
“你是说不是黑长直,还是说不是幼儿园老师?”
“都、都不是。”
“哎,你小子净吊我胃口,照片给我看一眼嘛!”
“阿伟……”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迟疑了片刻似是下了什么决心。“好吧,看在咱们这么铁的份上,就给你看看吧。”说着掏出手机。昏暗的路灯下,屏幕幽幽的荧光照亮了两人的脸。
“嗯……这绝对有一米六五了吧,看着也苗条,就是头发挺短的哈。还挺漂……”
“挺帅的?”雷子无情打断道。
阿伟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是不是挺帅的。”雷子的眼神没有回避:“我男朋友。”
“……男的?”
“嗯。”
阿伟感受到了无法言喻的冲击。曾经每天都在一起的、关系最亲密的同事和朋友,竟然是……基佬……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迹象。
雷子倒是很从容,话匣子一打开就滚珠一般地往外倒。自己从小是如何苦闷压抑,搬到城里如何找到组织,最近又是怎么交到了男朋友,还为了约会申请调到白班……而阿伟只觉得他听起来像商场里洗脑循环的促销广播,让人没有一点想要理解内容的欲望。雷子跟自己跑夜班跑了两年多,两个人几乎每天晚上都一起关在那个小小的驾驶室里……阿伟想起有一次雷子给他带了亲手做的夜宵,还有一次雷子主动给他捶背捏肩,还还有一次雷子带他去了SPA馆泡澡捏脚。雷子当时对自己这么好,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?阿伟觉得自己的背变得汗津津的。
“而且我们,就是在这个小公园认识的呢。”雷子还在如痴如醉地讲述他与新男友邂逅的经历,这个公园虽然咱们之前几乎每晚都来,但我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这里是同志们的小天堂呢。”
“什么?!”阿伟一个激灵,感觉背上的汗一瞬间都结成了冰晶。
“啊对,阿伟你还不知道吧。这个小公园,其实是同志圈内有名的联谊场所哦。位置又好又安静,灯光也不亮,大家都来这里约会。喏,那边的派出所里也有个帅警察经常来找我们玩呢。”
阿伟这天的后半程夜班跑得心不在焉,吃了两个罚单。雷子的话像卡在嗓子里的鱼刺,一想到公厕墙上那些小窗,他眼前就浮现出男人们在那一头黑暗的小树林里幽会的景象。没错,窗洞那边一定是有谁在看着的,寂寞的、淫猥的、捕食者的视线,静静地打量、兴致勃勃地观赏,就像他看毛片的时候一样……
阿伟这天睡前喝了半打啤酒,然后做了个大庭广众下被扒光的梦。
第二晚上班前他去五金店买了两卷遮光胶带,到了公厕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小窗一个个贴上。解手的时候还用左手稍微挡了挡。
但第三天当他再次来到公厕,让他更加惊恐的事情发生了——胶带被撕开了,而且不是全部,而是只有刚好在一人高左右的那两三个窗洞,窗框边缘还留着粘胶的痕迹,仿佛野兽的眼屎。完了,这回算是实锤了,阿伟想着。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,想着兴许再贴一次,对方就会因为觉得麻烦而放弃撕掉胶带。
然而事情不但没有顺着他所希望的那样发展,反而急转直下。第四天晚上,经过二次加固的胶带再次被揭了下来,他想要靠近去重新贴上的时候,脚尖碰到了一个薄薄的、黑色的圆盘状物体。阿伟捡起来一看,上面赫然印着“Canon”。
是相机的镜头盖。
阿伟只觉得菊花一紧,尿液吓得当即就要缩回肾脏重吸收。事情原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猜想的程度吗?不是偷窥,而是……偷拍?那之前他在这里上过那么多次,是不是已经被……阿伟想起某些网站上总有偷拍视角的小视频,没准在哪个男同爱用的小站,他自己的视频就挂在首页上。想到这些他再也坐不住了,撒腿就朝公园里的派出所跑。
“我要报案!在公厕有、有人偷拍!警察同……”阿伟高高举起手里的镜头盖,朝着警务台后方大喊。但当他看清转过头来的警察的脸时,一个“志”字卡在了嗓子里,叫他险些咬着舌头。
“那边的派出所里也有个帅警察……”
这秀气的五官,绝对就是雷子说的那个真·警察同志。
阿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小公园的。总之凌晨他回到了家,接下来一个白天都没有睡着。事情的真相已经大概能拼凑出来了——这个男同志私会的小公园暗藏着一条肮脏的偷拍产业链,他们利用这个公厕的设计缺陷,将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一无所知的直男,却从未被人发现……偷拍的人一定是得到了那个警察的默许,啊,说不定那个警察就是幕后主使……阿伟顶着黑眼圈猛地坐起来,从身旁的脏衣堆里翻出昨晚穿的外套——那个镜头盖就静静地躺在口袋里。
不得了,他掌握了一个恐怖阴谋的证据。现在他就是剧情片里唯一发觉了骇人真相的主人公,他谁都不可以相信,只能凭一己之力暗自调查,揭露真相,一举撕下敌人的面具!
说干就干。阿伟马上去公司请了假,又递了调去跑白班的申请。听见主任问要不要继续跟雷子搭档,他把差点要把脖颈都摇断了。
当天傍晚,阿伟买了个夜视望远镜、带了些干粮,早早来到小公园,在靠近公厕那面墙的位置选了一棵树,爬上去窝在了树杈上。果然,随着夜色降临,出来狩猎的男人们陆续出现,在下树下抽烟调笑,来来往往,就像成群结队的大蚂蚁,看着就令人浑身发痒。然而男厕窗洞附近依然是无人问津。十点,十一点,午夜……尽管阿伟想要打起十二分精神,最终还是没能战胜体内的生物钟,就那样窝在高处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伟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一阵阵撞击的振动,耳边的叫喊声逐渐清晰。已经是早上了吗?睁开的眼睛立即被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刺痛,阿伟连忙转过头去,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睡意全无。
树底下有五六个警察,有的在拿警棍敲击树干,有的正大声喊他下来。周围还有不少围观群众正看着他窃窃私语。
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,阿伟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。
“你蹲在树上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没干什么……”
“哼,”警察冷笑一声,“那你拿着夜视望远镜对着公厕做什么?”
阿伟语塞。完了,这是要反被当做偷窥狂的节奏。
“没、没有对着公厕,我……我是来掏鸟蛋的,晚上看不见,就弄了个夜视的……”
“大晚上的掏鸟蛋?你可想清楚了。”警察把面前的电脑屏幕转向阿伟:“有人拍到了你在树上,把望远镜正对着公厕,你自己看。”画面上正是窝在树杈上睡着的阿伟,手里的望远镜却还抵在树干上,正对着那些窗洞的方向。
“我冤呐!警察同志,我一个大男人,男厕有什么好看的啊。”阿伟快哭出来了。
“哦?这年头男人看男人有什么稀奇的吗?”阿伟循声望去,正是那个长相俊秀的警察,眼带嫌恶地怒视着他。
最终阿伟还是没能够说服任何一个警察。毕竟在男同天堂里用望远镜看男厕,再没有比“意图偷窥”更加适合解释这个行为的原因了。签了笔录,警察带他回大堂办拘留手续。
“……才3天吗?”
“这样的人渣请一定要好好教育一通啊,警察同志。”
执法办案区门口有两个背着包的男人正跟警察说话。领着阿伟的警察见了也走过去,跟那两个背包的人握了握手道:“感谢你们提供视频证据,我们会依法处置的。”
“不客气,我们也是刚好在公厕小窗那里架了相机,才碰巧拍到他在朝这边偷窥的。”男人说着拍拍肩上挂的长条状背包,上面印着“XX市观鸟协会”的字样。
“你们这么早就过来拍鸟啊。”
“是啊,最近拍的这个品种只在清晨出来活动,又特别敏感,看见人就逃。我们这几天,天天5点多就在公厕里架上机器守着……”
后面的话阿伟再没有听到,因为他分明看到其中一个背包男脖子上挂着的相机,镜头上光秃秃的没有盖子。
后记:这个故事有两个灵感来源,一个是王小波的《东宫·西宫》,还有一个就是我帮朋友遛狗的时候经常路过的一个公厕,唯独男厕有镂空小窗:

这片高清无遮挡的小窗正对着里面的小便器……有几次路过一扭头就看到了,好尴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