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孩子看来父母能给到最好的托举
随着（心里的）毕业期限临近，我关注了一些国内高校就业的话题，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“走后门”、“为一个萝卜挖一个坑”这类现象。在国内经济情况不佳的当下，曾经一路高歌猛进要在私企打拼的人们纷纷又涌向体制内，对公家铁饭碗的追捧日益高涨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体制内有人能操作就成了父母能给孩子的重要资源。这玩意在父母一辈的话语体系里面也是至高无上的。跟爸妈这辈人聊起来找工作的事，他们总会说起来哪个亲戚朋友是在哪儿当领导的，或许能请人家帮忙操作一下。
暗里的人脉和门路——这的确是包括我的父母在内众多老一辈人的认知中，他们所能给到子女最好的托举。但从我这个三十多年工龄的资深女儿的角度来看，其实不然。
在我看来我爸妈给我最好的托举，是给了我无论何时都能够从零开始的勇气。
记得我还是青少年的时候跟爸爸有过一次对话，当然还是一如既往不太愉悦的那种。当时我爸说到他觉得真正的聪明不是成绩有多好、学历有多高，而是哪怕现在过往累积的职业、经验、财富全部清零，要他从头开始学习一门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或者技艺用于立身，他也能学得比他的同龄人都快都好。在他的价值体系之中，真正的高智，应该说有很大一部分等同于高度的自律和学习能力。
这部分我是认同的，但还记得当时听到他自评拥有这种能力，我的态度是有些嗤之以鼻的，原因很简单——他只是有信心自己拥有这种能力而已，他从未真正如此做过，所以那只不过是一个未经实证的乐观假说罢了。十几年过去，现在我终于也明白了自己当时的武断和浅薄。他不是不去实证，是他没有条件、没有空间、没有相应的试错成本可以承担这样一次实证。
我们的父母一辈，尤其是家庭观传统的人，总觉得人的生物年龄直接决定人的行为，二十多岁就该结婚生子、成家立业，否则就是脱逸于人伦常轨。这就导致他们中的大多数，都是在自己还懵懵懂懂的年纪就背负上了家庭的责任。他们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，注意力就被迫从自己身上剥离，只能去盯着孩子的吃喝拉撒、家庭的吃穿用度，“事业”这一概念一词不再保有梦想、热爱的底色，而是退化成了喂饱一家人的生计、维持外在体面的壳。所以在他们看来，一切清零从头开始是一种奢侈，更是一种毁灭——因为只要想象一下一家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，更可怕的是还要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那种日子，“我终于能以我的热爱为主业”所带来的一丝欣慰，简直微乎其微。
但奇妙的是，我不知不觉真的做到了从零开始。放下了名校的光环，从人人艳羡的职位离开，从头开始，边做边学我喜欢的语言习得研究（虽然并未获得任何世俗成功）。给我条件、空间和试错成本，让这一疯狂举动成为可能的，正是我的父母。我曾经以为他们固执传统，但他们的确在我陷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抑郁倾向时，通过理性思考和自我学习说服了他们自己，并选择尊重我的选择，在我决定留学之后也持续为我提供经济支持。在婚育问题上，他们也曾经焦虑着急过，但后来也都能够明白有这些事情既不是我能够左右的，也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。在他们的支持下，我从一个小时候人人称道的优等生，终于长成了一个离经叛道、脱逸常轨的异端——一个不仅有能力从零开始，而且的确有底气从零开始，自由且快乐的坏孩子。
所以我想，从我这个孩子的角度出发，我爸妈给到我最好的托举，其实是无条件的尊重和信任，以及“总会有办法”的底气。